商标案的进展很顺利,林总带领着一个公关小组,常年驻扎外地,开始为申报驰名商标而努力。诉讼方面,我们充分利用各种法律程序规则,尽量放慢几个关键案件的诉讼进程。这段时间里,力乐为了进一步阻挠实康,在市场上浑水摸鱼,把自己的品牌授权给了一家食品公司,大量生产和实康公司主力产品相同的产品。我们的产品上打着“实康”商标,他们的产品上也打着“实康”商标,一时间,消费者无所适从。
销售部这下着急了,营销月会上各区的业务总监都开始不客气的批评或者埋怨,张总虽然清楚事情的始末,但生意人在做生意可能面临亏损的时候往往也不讲人情和理智,事后一古脑的把气撒在我身上——林总倒是值得庆幸,人在外地鞭长莫及,反正他也听不到千里之外老板的咆哮。我唯唯诺诺的小心应承着老板,一方面思量着该如何处理,或许最低限度,面对市场上鱼龙混杂的“实康”产品,我们应该清理一下市场,维护一下这个品牌——无论未来它属于谁。力乐的做法是毫无顾忌的,它可以以大量劣质的产品冲击“实康”在消费者中的美誉,而利用“实康”这些年的沉淀大捞一笔然后走人。
我和销售部的小叶跑了几个市场,发现力乐所谓的授权生产,其实该生产商也是力乐的一个关系企业,规模不大,技术很差。两个同样冠名“实康”的产品,外包装非常相似,但品质天差地别,别的不说,包装上的差距就非常明显。我奇怪的说,“这样的产品也会有人买?”小叶苦笑了一下,说道:“现在的市场已经渐渐的进入通路时代,他们不需要卖给消费者,他们能卖给小经销商就可以了。别的不说,他们的产品一件比我们便宜10块钱。”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三点。第一、力乐频频给工商部门施加压力,三天两头的要求查处“假冒‘实康’商标的产品”。工商的同志也是苦笑,明知这是贼喊捉贼,但还不得不违心配合几次;第二、力乐给那些终端经销商反复灌输概念,说实康公司的“实康”产品是假冒的,还拿出商标证给他们看,小经销商们半信半疑,加上价格的优势,有些也就干脆变节了;第三、最重要的,力乐的产品质量低劣,如果不及时制止,也许给“实康”这个品牌带来的是一贯美誉的毁灭。——这才是最要命的。
再后来,我也多少了解了销售部此次的发难其实多少是有点为了业绩没做好的开脱。——小汤就和我开玩笑的说过,“业务做得好,都是销售的功劳;业务做不好,都是别人的原因——天时地利人和都可以欠缺。”不过我认可他们说的那一点,如果让劣质但标注“实康”商标的产品在市场上大量流通,结果一定会毁了这个数十年打造起来的品牌。
无庸置疑,那阵子我很烦心——简直和老板一样都开始烦心了,我还以为给人打工根本不会有所谓的烦恼和压力。但好在有烦恼也有开心。医生MM过完年后,终于飞去了德国,临走前,小飞邀请大家吃了一顿饭,这次难得没有让我、小虎还有医生MM三个人下厨,倒是自己很认真的做完了。大家边吃边聊,小飞、笑非还有医生MM都不喝酒,我和小虎本着健康生活的原则,也就没去买酒。这阵子虽然和医生MM接触不多,但想起我们的客厅卫生间还有厨房经常都是很干净,就很惭愧——这基本都是她的功劳。于是我和小虎赶紧满怀敬意的敬了MM几杯果汁。
原定男模GG搬上来和我们同住,但临时又有了变化。小飞那套房屋有有两厅两卫五间,以前小飞一个人独住,现在可能也觉得人多点有意思,并且笑非也懒得挪窝,既然空间宽敞,就干脆住下了。隔了阵子,还住进一个日本鬼子——据说是陆岛大学海外教育学院的学生,然后又因为小飞的导师的介绍之类的缘故住了进来。
结果我和小虎两人住了几天,整个窝就脏乱不堪,开始尤其怀念以前医生MM驻家的日子。小虎嚷着要小飞赶紧再把医生MM原住的那个套间出租出去,附注要求:未婚女性、无男友、爱干净——爱干净是指喜欢扫地、摸地板、做卫生。随后感慨道,还别说医生有洁癖什么的,但是和医生MM同住的日子,真是阳光灿烂的日子啊。
小飞冲着小虎白了白眼,“做梦了,又缺清洁工和阿姨了?不过这房间我表哥要来住,你们就忍着吧。”小虎一听没有新的医生MM入住就着急了,“你那楼上五个房间不是还有地方吗,让你表哥住那就得了。”小飞叹了口气,“他一听说有日本人住,就要我赶出去,我就干脆让他住楼上了。”小飞的表哥早就听说过了,不过之前一直在外地,这次似乎是想来陆岛大学考个MBA什么的。我也为那已经化为泡影的新医生MM惋惜,说:“你让他再买一套房子不就得了。”小飞叹了口气,说:“唉,我也想,可惜人家说做学生就要有学生样。”末了还提醒我们一句,他表哥是很凶,很彪悍的,小时候小飞就经常被他打。我和小虎面面相觑。
那阵子我还接到了一个高中同学的电话,原来他已经考上了陆岛大学国际法的研究生。电话里满是激动和欢喜,我也为他高兴。想起高中毕业后,他只上了一个普通大学,学财经,但在随后的时间里,他不但完成了自己的学业,还自考了法律本科。并且,在大学毕业后,还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取陆岛大学的国际法研究生。
这个研究生即使对于我们自己本校的学生来说也是相当不容易的,因为很知名,所以全国各名校有志于国际法研究的学生都会来竞争。而他曾经只是一所三流大学的学生,并且还不是学法律的,能有今天的成绩,我很为他高兴,也促使我开始反省,这些年我究竟都作了什么。小虎也默然,说:“这一年跟着你小子混混,结果还真是浪费了不少时间,不行,明天起我要开始振作了,明天起我就要闻鸡起舞。”第二天一早,6点不到,我意外的早醒了——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想了太多东西,于是我就直接去敲小虎的门,让他闻鸡起舞,他嘟囔着,满是睡意的爬起来,“你这什么闻鸡起舞啊,整个半夜鸡叫。”
呵呵,也谢谢大虎的支持。大虎和小虎,哈,有趣。
十六、闲杂与四月
“振作”这种词听起来很好听,但做起来很不容易。读小学的时候,我就曾经立志闻鸡起舞,早上早早的爬起来,然后练武术什么的,结果从来没有持久过一年以上。人越长大,毅力就越差,小的时候往往为了一个目标,还能坚持一年半年,大了以后,往往就是一个月半个月,再大一些,就变成一周半周。那阵子小虎的目标是要学好英语,看着医生MM飘洋过海,眼红了;我对出国暂无兴趣,但很多时候上网查看一些资料的时候,发现英文水平不够过关的确很要命,也多少动了些要学好英语的想法。
但果然很可惜,这个计划很快的就泡汤了。就好比我们之前曾经下过决心要做的一切事情一样。唯一没有拉下的只有驴友计划,或者说变相后的驴友计划。小虎开始兴致勃勃的买单车,拉练什么的,我从小没学会骑自行车,长大了过了学车的最佳年龄,加上小时候的自行车阴影,暂时没想法。相比两个轮子,我更信赖自己的两条腿。那阵子长跑练的很欢,末了还起了点心思,想学学空手道,心想着万一在野外风餐露宿了,自己还有点身手可以对付对付盗贼劫匪。可惜陆岛市和大部分城市一样,要找跆拳道馆容易,其他任何门派的都很难。——而跆拳道,据说小孩子练起来比较容易,柔韧性好,长大以后骨头都定型了,没指望了。
不过好在我容易自我安慰,心想着还是把身体素质提高了,至于那些拳脚功夫,到时候再速成速成。因为中学的时候有点底子,练起来效果果然速成,几个月下来,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事部的同事,人偏瘦,对我尤其羡慕,某天练完了后,身体的脂肪率让小洪一测,蹭蹭的过了一直以来19%左右的正常大关,步入肌肉性肥胖阶段。小洪得意的看着我:“瞧,我这个教练还不错吧,这才多久,肌肉和线条全有了。”虽然这样也未必健康,但我捏了捏自己的肱三头肌,也得意的笑了——难得自己还有一个事情能做好。
那阵子要支援业务部门,打击假冒的实康产品,做的也很顺利。我们的做法是避开商标,只谈外观专利。事实上同一类别的产品,真正到了终端面对消费者的时候,起到决定作用的是包装给人的整体感受——尤其是这种快速消费品,有时候消费者只看一眼,都来不及注意品牌就购买了。
当时业务员把市面收集的和我们同类型的产品一股脑儿的摆上桌面,哗,果然全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我笑着问小汤,哪一瓶是我们公司的产品,结果小汤拿起一瓶,说是这个,结果一看,是力乐的杰作。大家当即笑瘫,继而想,力乐这种做法也确实太离谱了点。
我们向陆岛市法院提起了一个关于力乐侵犯实康产品外观设计专利的诉讼,然后象征性的要求索赔10万元。双管齐下的,负责政府公关的小汤也开始跑各地的工商局,要求对这些侵犯我们公司专利权的产品进行没收和禁止销售,部分有规模的杂牌厂家,我们还特意去了他们的工厂,做了一些调查和取证,而后要求工商部门予以制止。
应该说,这个时候,我充分体验了行政与司法两个系统的不同效率。行政系统相对司法系统的确更为高效一些,尽管法院的同志也很尽力,但不得不走的程序使得我们的进展还是不够快。行政权要给予限制,但也应该给予物质甚至体制上的一些保障,使得它可以发挥自己特有的作用。在饮料进入旺季后,基本上,市面上那些仿冒我们公司包装比较严重的产品,都被快速的查处。我们还做了一份宣传资料,发给终端的零售商,告诉他们如何辨别真伪,以及一些知识产权法上的相关知识。效果也还算明显,经过折腾,多少把市场上那些看起来和实康产品一样的伪劣产品压了下去。但遗憾的是,那几个月的销售业绩,被这样来回折腾,也没有达到预定的目标。
那阵子我还参与了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情。事情是这样的,实康集团在1999年前后扩张投资的时候,在晴川市控股了一家食品公司,这家食品公司是晴川市的老国企,1999年国企改制的时候,实康公司参股了51%,另外49%的股权属于晴川市国资委下属的饼干公司。在改制之初,这家食品公司还是当地相当老牌的明星企业,效益也还过得去。当时实康公司的参股,晴川市还有连篇累牍的报道,讨论国企改制的意义。原企业不少员工都不是很理解,认为现在企业也过得不错,为什么要进行改制等云云。
现在由于市场竞争的激烈,加上国有体制残余的一些毛病,企业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尽管实康集团对该公司(晴川实康公司)进行了大量技术和管理上的投入,但限于很多因素,一直没法奏效。于是张董就有了念头,趁着这次“国退民进”的浪潮,把剩余49%的股权也一并收购过来,而后成为全资子公司时,各种改革才能大张旗鼓的进行,而不像现在一样备受拘束——话说回来,老国企的风气和体制,譬如员工的大锅饭心态、权责不清等澄,在其后的一年多里,我也多少领教了。
那时候我对收购什么的还是很不懂,负责专案的是集团的财务总监。项目成员基本是老板,财务总监,投资经理以及目标公司的经营高层。张董的意见是让我也跟着参加,我心里惶恐,因为自己一无所知,毫无概念,不知道要做什么。张董笑了,而后表示对我原本就没有任务和指标,也没有过高的期待,只是让我参与参与,学习学习。我长长的松了口气,没了心理压力,然后急忙找投资经理小王要了一些基础资料,以期待现学现用。
那阵子还有一个事情就是检察院的考核通知也来了,来了两个女同志,到我们公司坐了坐,找了几个同事聊了聊,然后就一脸笑意的走了。送她们下楼,目送着车子开走,我心里苦笑。
4月的天气开始转暖了,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的旁边是个美丽的湖,湖畔的公园上,有人放着风筝。风筝飘飘忽忽,飘飘忽忽,我的心里一阵莫名的感伤。
十七、折腾的收购与累人的成长
晴川实康公司的收购案来的突入其来,当时我一度在想张董是不是一念之间有了这个想法,这家下属企业规模不大,年销售额还不到一亿,这个行业也半死不活,尽管早几年国内几个同业巨头发展极为迅速,年增长率一度突破30%,但在实康真正希望介入这个行业开始,行业已经走进了一个较为成熟的时候,能赚到钱的只有早年早已跑马圈地完毕的几个寡头。不过后来一些起了变化的发展,则让我对张董佩服不已,的确,很多时候,老板比起员工,就是会多想一步而已,但这一步,往往就是极大的区别。
那阵子商标案还没有结束,但传回来的消息是频频利好,我们要做的事情也都折腾完毕,基本上是在等待——当然,有的部分则是在拖延,毕竟这些案子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最为关键的一个案件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其他的案件我们都是能拖则拖。华中一个法院的同志曾经开玩笑说,这案子要是再不判,审限再拖下去,他们都不好交待了。林总赶忙给他点了一支烟,尴尬的笑,然后岔开了话题。
张董让我介入这个收购案,主要是来学习。既然是学习,当然我也拿出了学生的精神,二话不说的把各种资料的整理和档案管理的工作全部应承了下来。这些事当然有些琐碎,不过在现在来看,我倒是由衷的感谢老板给我这样一个很好的机会,它让我能够清楚并且全面的看完这整个案子。后来在一次聚会上,师弟一再要我说说工作的心得和经验,我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那就是,如果你要做一个没做过的事情,那就啥也不说,跟着别人做一次,负责收集资料,整理资料,管理资料,做完后就会了。虽然很土,但很实在。
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张董其实也不在行。张董文化程度不高,这些什么股权之类的东西,其实她也只是和我一样边做边学。真正负责专案的是财务总监,但所有涉及实体权利处分的,或者说有点重要的,都是张董拍板。这里其实很矛盾,一方面张董不懂行,一方面张董又要亲自拍板,因此,每次会议,都要给张董灌输概念并且适度的扫盲。——顺道也真给我扫了不少盲。
财务总监姓马,是个台湾人,来实康工作之前在国内的一个食品巨头做食品事业部的财务总监。那个食品巨头是个台湾企业,但完完全全在大陆发家,和另一家同是来自台湾的食品巨头比,这家企业显得多少有点缺少一些内蕴,但发展很快,非常能适应大陆的特色环境,它的员工在国内同类企业也很受欢迎。我们公司的一些员工,曾经也在该企业工作,曾经和我开过玩笑道,他的旧老板在台外完全就是个暴发户——但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马总也笑谈道,有几次其实财务上都很紧张,资金链都危险了,不过一到关键时候,大陆马上又是水灾又是人祸的,于是该月那个公司的食品销售量就又马上呼呼的上去了,颇有最早投产大陆的时候,每做出一批产品,就有车在厂外要拉走的气势。
马总大概五十来岁,不过多年从事财务工作,人有点显老,为人文质彬彬,很是和善。他有一个女儿,大学刚毕业,做了记者,算得我的同龄人。他太太特意从台湾过来照顾他,做专职主妇。他的办公室就在我旁边,我对面坐着投资经理小王,因为近,所以每次有了好吃的,总是利益均沾。马总每天晚上都吃得很少,回家后只吃清淡的,那在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就会自己吃点东西。每天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肚子有点饿了,这时候马总就会悄悄的给我塞过来一个吃的,有时候是曲奇,有时候是蛋糕,有时候是水果。我很不好意思的说声谢谢,然后下一次还是照吃不误。
其实话说回来,马总虽然是老手,但大陆的一些法律他也没完全摸清楚,小王懂一些,但也不够完整,张董就更别提了,或许她只是想拿这个项目练手,结果到头来,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伪律师,在收集完资料后自己再做做整理的功课,然后也能一本正经的大放厥词。尤其是收购程序上,我会告诉他们要挂牌,要评估,其中有几方关系,每一步都要准备什么文件,大概时间要多少等等。小王对我偷偷的说,果然实康公司真是个学习型企业,一个收购案就我们这么折腾也行。我看看四下无人,大笑,说,这是贯彻我们企业经营理念——“尊重,学习,诚信,创新”。
那阵子因为经常接触这方面的事情,多数我也有了一些学习财务及管理方面的知识的需求,我对小虎感慨说现在工作了,任何知识都是现学现卖。既然要现学,也就经常往书店跑。陆岛大学旁边有不少书店,学术书店尤其多,每次去书店,基本上都是看一本买一本,小虎笑我现在购书都是5折,我不服气的辩解,那5折里还应该扣除书的纸张成本。
有一天在书店里看到了一个朋友,他兴奋的告诉我考上了研究生。以前在健身房的时候一起练过,那时候他很壮,尤其卧推的重量,遥遥领先于我,但大学毕业后就从未看到,我依稀知道他考了一次研,也考了次公务员,但都没有考上。这次在书店里偶遇,看到他瘦的不成人形,大吃一惊。虽然瘦,但是也许是考研成功的缘故,他还是红光满面,拉着我侃侃而谈。我说你现在是不是都没有锻炼了,现在怎么整个人这么憔悴。他说早就不练了,每天复习16小时。我有点诧异,考研居然有这样的吸引力。他回答了一句,让我感慨万千,“反正我也不知道做什么,走上社会我又有点怕,还是再读三年书吧。哎。”
我想起了自己刚毕业的时候,那时候也是诚惶诚恐,我也理解他的心情。但我在想,其实人不应该害怕未来,因为未来是我们所能拥有的最美好的东西。但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没有说太多,我们友好的聊了几句,然后就告别了。我想起了小的时候一直不敢骑车,多远的路都是自己步行——好在那时候学校离家也不是太远。但现在呢,我有了想法,也有了激情,或许找个时间,让小虎教教我骑自行车好了。因为我不再和小的时候一样,怕自行车了。
不过自行车想归想,还是一直没有付诸实践。手头上有收购和商标两个案子,搞得每天回家都很晚。小虎的单位也在进行XX教育,也忙。下班有的时候很晚了,也明明很累,但是一到跑步机上,几十分钟跑下来,整个人又生龙活虎。我对教练小洪感慨道,看来对付疲劳的方法就是让它更疲劳。小洪纠正到,你是心累。我笑道,“我二十出头,你把我说的和个老头子一样。”小洪也笑了,“我就比你小一岁,看看我,这才叫青春;再看看你。”老了?长大了?我没有深究,这本来就是同一回事吧。
十八、平淡日与黄金周
说句实话,我大学读书的时候,我们法学院的国际法相当出色,每年考研什么的,大家也都以能考上国经研究生为荣,大家都一窝蜂的研究国际法——鬼知道其中多少人在毕业后能真正“国际”起来,但这个好听的名字加上法学院的名声,人人还是“国际”去了。也因为这缘故,虽然国际经济法我已经很不在行,但相比之下民商经济更不在行。工作之后,接连遇上的工作与国际毫不沾边——尽管大学的时候也没指望毕业后能从事那些带点“国际”字眼的活,什么倾销反倾销,估计这种案子普通律师一辈子也遇不上一个,不过,虽然不沾边是我意料之内,但遇上的都是我的痛处倒是意料之外。要打商标案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知识产权法根本没好好学过;开始玩收购了,突然记起自己虽然对公司法还算熟悉,但国企改制涉及的公司法人治理结构学的并不深入,至于证券法,那完全是自己的一大弱项。
那些日子里我算是完全领会了什么叫“活学活用”以及“现学现用”。大学毕业前夕,曾经请了师兄吃饭座谈,师兄笑谈做律师的经验的时候,传了我们几招,现在发现实用非常。师兄告诉我们,做一个律师,存在知识盲区是必然的,也是业内人容易理解的,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则是不可原谅的。在当事人看来,律师就应该是无所不知的,至少对法律是无所不知,否则他们花费大价钱请你来做什么。如果你告诉他,“对不起这个我不懂,我要查查书”,这在法律从业人士看来是非常正常的一个事情,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已经意味着你这个律师不再具有咨询的价值——即使你的意见是非常正确的。(就我的个人经验来看,我也认可师兄的说法,不但因为如此,更多时候,法律需要一种超然的权威,当事人很多时候对意见的采纳,有可能只是基于期望法律这个权威对其内心想法的肯定或者否定。)
师兄当时喝了点酒,也就大大咧咧的把自己的绝招全盘公布,他告诉我,那是虚晃一枪,尽管你已经完全理解了事情的始末,但你还是可以告诉当事人,现在你准备的资料还不充分,还要收集这个那个的,而我作为一个负责的律师,现在无法给你定论,大家都分头去准备工作吧。——你赶快再去盘点盘点那些事实资料,噢也,我当然回家马上就翻书去了。我和同学大笑。
笑归笑,但经验之谈毕竟是经验之谈。一段时间洗练下来,我已经能对部门经理们侃侃而谈,“现在这个事情还不够清晰,虽然XXXXX,但是仍有XXXXX没有书面材料,我们也无法推测对方的真实想法。如果期望能够达成我们的目的,我建议增加收集XXXX,希望这个工作能在XX日内完成。下一次的会议,我会就增加后的完整材料,作一个全面分析。”有的时候事实简单清楚,而且还特别明了,就是自己法学功底不过关,这时候没法让他们再去收集材料的时候,还得灵机一动,“关于你说的这个问题,恰恰是目前法律界争议比较大的地方。很多立法和司法解释甚至存在冲突,我现在无法给你明确的答复是或者不是,但我希望我能尽快和外部顾问联系,然后争取在明天给你一个答复。”
不过这招对老板不灵——或者说并无必要,老板毕竟比起经理人来说要高明很多。老板认可每个人都存在知识的盲区——即使是专业知识上也是如此,很多时候她只是要求我们在开会前尽可能将所需的资料准备齐备,而后有自己完整的报告次序和论证逻辑,至于细节上某些的不确定,或者存在某些未知的无法下结论的地方,这是她完全能接受并且理解的。不过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越是老板的接受与理解,我反而有点惴惴不安。结果到头来,我自己反而放弃了那些取巧但轻松的小技巧,认认真真的在每个专案准备伊始,就尽全力做好准备。
5月的开始,又到了所谓的“黄金周”。“黄金周”在我个人看来感觉极为搞笑,专家学者们天天鼓吹着如何利用节假日拉动经济,整出的理论一套接连一套。做为一个没有系统的学过经济学的又没有丰富社会经验的小青年,我的理解能力只能到那个简单的破窗理论的程度,小孩打坏了一块玻璃,老爹老妈自然需要出钱修理,那好处当然会让修玻璃的、卖玻璃的、做玻璃的赚走。但无疑这个黄金周里或者黄金周后,小孩也许原本想买件新衣服或者新玩具的计划就会破灭,那是否衣服制造商和玩具制造商就将受到损失?对于整个社会来说,这究竟有多大的意义。不过对于企业个体来说,无疑必须紧跟这次风潮,陆岛区的销售部接连几个促销方案出来以后,一时间居然无法招到足够人数的临时促销人员。而后人事负责招聘的小李还群发了个邮件,号召大家拿出其中的一两天去一线支援业务人员。
不过我没有去,4月底的时候,大学的舍友阿达就给我打过招呼,说五一将会回家一趟,顺道路过陆岛市看看我们几个。五一的早上,我还在被窝里,就被电话叫醒,阿达说上午会路过厦门,下午就回家,中午的时候可以聚聚,地点定在陆岛大学的附近。我们读书的时候,法学院偏安一隅,远远的躲在寰岛路上,从我们住的宿舍楼往海边走,路上会经过寰岛路,路的两旁都是各色餐馆,人称“海滨一条街”,作为学生消费的美食一条街,算得上穷学生的贴心人。
毕业的那年,兄弟们经常出去吃饭,谁谁失恋了,谁谁找到工作了,谁谁保送了,总有各种的理由和借口可以出去搓一顿。当时,海滨一条街在法学院的外侧,算的上依山伴水,一侧靠近法学院,一侧靠海。餐馆都小,大部分的客人都安置到门外的空地上,隔着一条风景秀丽的环岛路,就能看到美丽的大海。在陆岛市,只要不是冬天最冷的那个时候,都可以在户外就餐。尤其是夏秋的晚上,吹着习习海风,相当快意。这条街除去天时地利,还占尽人和,尽管不知道已经有多久的历史了,但料想刚开始的消费主力无非还是那些口袋空空的学生,自然作起生意来还算公道,并且天南海北的口味都有,从最北的朝鲜风味到最南的粤菜,应有尽有,一时间这条餐饮一条街居然作出了口碑,相当多的一些社会人员也慕名而来。另一方面,我曾经多次怀疑学校后勤集团的老总们是否和这些餐馆小老板有所勾结,若非学生食堂变着法子用各种手段把学生顾客上帝们往外赶,很难想象那条街会如此的红火。
只可惜,再去陆岛大学的时候,发现当年兴盛的海滨美食一条街已经全部拆迁,拆迁过后是新的市政建设,不再会有当年的回忆了。只有感慨时光里的无常和人世的变迁。阿达约了几个,我们当年宿舍住八个人,现在还有5个在陆岛,力力、林导和大黄现在在读研究生,星星在边检工作,除了大黄已经趁着黄金周回家享受了之外,其他几个人都还在。阿达还约了当年和我们宿舍联谊的那个宿舍的几个女生。大家找了个馆子边吃边聊。大学毕业后,依稀似乎许班长在厦门搞过几次小规模的聚会,但由于各种原因,每次我都未能参加。那天倒意外的算得上毕业后的第一次和老同学的聚会。
十九、你的名字我的姓氏
大家见面照例是寒暄,而后相互聊几句自己的近况。
力力以前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人不壮,甚至有点弱不禁风的感觉,但篮球玩的很好。人那几年里,他对女生一直是那种半超然的拒绝与超脱,大学四年没有谈过恋爱。但这次见面,他交了一个女友,两人言行之间可以看出感情良好。只不过多少令我有点奇怪的是,那个MM是我们班的文娱委员,人活泼外向。我印象里力力说的交友原则之一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之二是希望找个安静贤惠林妹妹型的温柔女生。但两大原则居然全部失效,我只有感慨爱情这东西实在不是我们所能规划的。
林导和老黄继续在学术上专精,已经取得了不少丰硕成果,令我非常之羡慕。除去学术,林导还荣升刑法专业的第一帅哥,老黄则荣升国经专业的第二帅哥,一时间,我们以前小小的八人宿舍,居然成了帅哥量产地,刹那间变得光辉灿烂起来。闲聊几句,林导在做国际刑法的论文,一时间我发现已经接不上话头了。老黄一有长假就往家里跑,这次五一佳节自然难免倍思亲,按照国际惯例又再次回家过节了。
星星毕业后进了边检工作,我们那届毕业的人,去了边检和海关的都不少。毕业后一年不到,老爹老妈给他在陆岛市有名的高档住宅区买了一套房子,结果星星每次说起房子就开始抱怨现在自己的一点小积蓄都投入到新房子的建设工程中去。我们这等穷人只能感慨环球冷热不均。前不久又得知他刚买了一辆小车,本以为这次能有幸一睹,只可惜临时怎么也联系不上。
许检通过选调,回老家作了检查官,也顺利通过了司法考试,看来前途一片光明。前不久开着新买的车来陆岛市兜了次风,可惜天公不作美,据说约好了和星星在火车站汇合,但是居然找了半个小时愣是没找到可以停车的地方。
阿达和炼炼毕业后都进了国安。只不过阿达还经常有点消息,炼炼却真如我们常人所理解的国安工作一样,销声匿迹。每次我们聊天,都会夸大的聊到,国安的人过年回家看望老爹老妈,都有人跟着。阿达倒是经常和兄弟们交流。不过大家还是喜欢一次又一次的问,国安的工作是不是就像007那么刺激那么有劲,而后阿达就要一次又一次的解释:哎,什么狗屁,比你能想象到的单调更单调,比你能理解的无聊更无聊。
我一边听着一边脸红,毕业两年,大家都有了长足的进步,自己还一事无成。工资拿的不高,工作忙的不少,司考没有考过,考研遥遥无期,且不说车子票子老婆,就连房子的砖头都没有半块。被问起是不是找了老婆了,就自我解嘲到,这年头,光是帅有鸟用,没钱谁看得上你。
那天一起来吃饭的还有几个以前联谊宿舍的女生。一位姓蔡的女生,人胖胖的可爱,读书的时候,给我的印象是个小孩子单纯可爱的女生。大家聊了几句近况。她毕业后先是去了银行,但无法忍受银行工作的压力——据说每天上班都是提心吊胆的——当然我不是银行的人没法理解,不过只是觉得要是压力大的如同流水线上的工人,那么总不应该有那么多人想着一头扎进这个行业。因为压力大,觉得银行工作不爽,于是就直接进了陆岛市的市检,上个月刚上班。我听着听着张大了嘴巴,毕竟自己年初还考过这个单位,自以为如今的考试和选拔已经貌似公平,公务员考试多少有了些许的价值,却忘记了这个世界上始终可以有着各种超越或凌驾规则之上的人。这的确是我太笨,我怎么就想不到规则始终是一种工具,既然有规则,那么一定会有破例。——法律也是如此。我继续饶有兴趣的听着大家谈天说地,但内心里却一片翻腾。如今每次看到公务员招考又是多少人争夺一个热门职位的新闻后,我就暗暗发笑。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但事实上,人人所因为出生伊始而拥有的资源不平等(譬如家世,譬如财富),已经无可避免的造成人人生而不平等了。个体所能做出的努力,很多时候,仅仅是在你所处的位置上稍微前进一步——因为社会是人和人的博弈,只要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傻子,那么即使你很优秀,也只能比别人走的快那么一步而已。这没有错,只可惜,每个人的起跑线并不都是一样的……
人就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很多道理也许一直都懂,但没有亲身经验,就不会有刻骨的理解。我刹时间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始终更喜欢进商界做事,而不是和我的大部分同学一样进机关。或许我只是期待差距相对缩小的起跑线而已吧。
酒过三巡,阿达还准备开始考陆岛大学的经济法研究生,这段时间他根据祖国的需要,一直被外派在某外国语大学学习,预计就这么拿着工资还要学习半年外语。大伙奇怪的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对光荣的国安工作感到厌倦了,阿达叹了口气没有细说。我想起大四时听到的那个说法,说是这类单位进去后没有十年八年别想出来,就问阿达是如何考虑。阿达笑了一句,那不扯淡嘛。而后没有细说,只开始向那些正在读研究生的兄弟们开始打探现在考研的动向。
吃过饭后,阿达赶着回家看望父母,研究生兄弟有说有笑的回宿舍,我送了同路的几位女士上车后,没有立刻回去,一个人到陆岛大学的校园里走了走。心绪很乱,不过最后还是痛快的下了决定,明天就打电话给那位公务员招考的女同志,别了,我的检察官梦想。
(全文完)